凡煙小說

第4章 等風的孩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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樓下和張姨說話的是魏正初,他剛從醫院趕回來。

這段時間,他和於渺一直在工地上監工,忙得連家都很少回。按理說於渺是老板,這種事用不著他操心,但他從事這個行業這麽多年,打的就是細致專心的名號,什麽事都親力親為。

在他手底下造出來的建築,質量沒有不過關的,眼力也毒辣,知道哪塊地保準賺,因此身邊做事的人也信他。

這次的這塊地是和政/府合力,建造的殘疾人收容所,屬於倒貼錢的公益項目。

自己家裏就有一個標準的殘疾人,知道這群人的不易,對於建造的要求相對就更嚴格了。工人們幹活的時候他在工地上看著,工人下工後,也要在現場轉一個小時,檢查有無紕漏。

工地是個危險的地方,鋼管水泥滿地,但凡風大一點,沙子就能迷人眼,工地上又經常有拉磚頭的大卡車進來,每次都弄得地上的灰飛起來,把車和人都給淹了。

出事的時候天已經快要黑了,魏正初和他拿著卷尺在量大樓距離,最後一輛送貨的卡車從門口駛進來,因為灰塵太大沒註意,碰倒了一堆鋼管。

堆成三米高的鋼管瞬間傾斜著滾落,危急之下,兩個人都要被壓到,是於渺推了魏正初一把,才救下他的命,但自己卻被鋼管壓了個攔腰。

肉身是沒辦法和鋼鐵硬碰硬的,於渺被送到醫院搶救了好幾個小時,到底沒能救過來,只是留了口氣,等著親屬去見最後一面。

於映被張姨抱起來的時候,整個人還處於不知事的狀況下,但他是個乖孩子,會去觀察大人們的情緒。

從下床到被推上車,都沒有人說話,張姨神色凝重,周圍還有好幾個不認識的陌生人。

於映心裏有一點點緊張,坐在他身邊的小陳,反常地抓著他的手,他低著頭反握了回去,大拇指在小陳的手背打圈:“小陳要乖哦。”

他們抵達急診室的時候,周曼剛脫下醫用手套,她先是看著自己的丈夫魏正初,然後才看向張姨,搖搖頭說:“很抱歉,患者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。”

有這樣的結果是必然的,只是一想到家屬已經趕過來了,卻依舊沒見到最後一面,心裏就漲漲的,像是有個不斷充氣的氣球,快要把人給撐破了。

張姨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有點站不住了,第一反應是去看於映和小陳。

死亡對於孩子來說是沒有概念的,尤其於映一直被身邊的人保護得很好,見張姨在看自己,便擡頭問:“怎麽啦?”

張姨抿著唇,沒忍心說,想去摸他的頭,倒是邊上一直沒有出聲的小陳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曼身後的門。

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張姨感覺小陳的眼睛比平時清明了很多。

小陳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,沒有任何情緒地問:“於渺在裏面嗎?”

她很少說話,突然開了口聲音聽起來沙沙的。

張姨有些驚訝:“小陳?”伸手拉了她一下,可小陳卻直接拍開了她的手,繞過周曼想往急診室裏面去。

有其他醫生攔住了她:“患者還未轉移,現在不能進去。”

沒有理會他們,依舊想往裏面走,張姨從來時就忍著,現在止不住哭了,去拉小陳:“小陳乖,我們聽醫生的再等等,再等等……”

小陳情緒上來了,面色猙獰異常,手舞足蹈地尖叫。

精神病患者發病的時候情緒是尖銳的,為了安撫住她,在場的人都圍了上去。而被限制了自由的小陳開始瘋狂地尖叫。

刺耳聲音回蕩在整個走廊,魔咒一般鉆進人的耳膜。於映被嚇到了,小臉慘白著,身體不斷往後縮,這不是他認識的小陳,小陳怎麽了?

那晚他們的情緒都很崩潰,小陳嚴重發病,醫生給她註入鎮靜劑後,就將人送去精神科檢查了,於映則被周曼帶回了家。

回去的路上,於映一直哭個不停,嘴裏含糊不親地喊著什麽,周曼大概猜得到,他是在喊自己的爸爸和媽媽。

小孩子不理解生死,對大人的情緒感應卻很敏銳,小陳尖銳的嘶喊聲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中,她哭得好大聲,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出來一樣。

抱於映下車的時候,於映坐在後座上,整個人都很抗拒,兩只小手不停地揮動,他以前從不這樣大哭大鬧,因為爸爸說這樣不好,張姨也說過,小朋友要乖乖的。

但現在他都忘了,他用著這個年齡段的小孩最撒潑的哭法,哭得聲嘶力竭:“小陳,我要小陳,我要張姨……”

“他們都去哪了?我不要你,我不認識你,我要他們!”

因為哭得太用力,整張臉都漲得又紫又紅,周曼看得心都要碎了,單手扶著車頂,佝僂著的背微微顫抖。

出了這件事後,周曼就又請假了。一是小陳的情況很糟糕,時刻都要張姨看著,於映是個小瘸子,沒人照顧會活不下去的。二是原本在國外工作的於小姐也出事了。

於小姐在接到電話後就訂了機票,所謂心急誤事,她在去往機場的路上和另一輛車相撞,傷勢嚴重,如今也在醫院躺著,一時回不了國。

那天晚上動靜不小,附近的鄰居都知道了於家的情況,來串門的時候總是說:“怎麽就出了這樣的事,於老板一走,留下的兩個都是病號,以後可怎麽活。”

話裏話外都是心疼。

周曼沒什麽心情,只是潦草地和他們談了幾句。這個時候天氣已經逐漸熱起來了,於映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坐在陽臺,而是窩在房間裏。

這段時間他們本來打算將於映接到自己家裏照顧的,但小孩子也是認家的,死活不願意去他們家,就像當初張姨讓魏允來於家吃飯一樣,都倔。

而自那天哭過以後,於映就沒再發脾氣,他依舊不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事,讓吃飯就吃飯,讓睡覺就睡覺。

不過他的話變少了,經常是一整天都不說話,只有魏允去找他的時候,才會說上一陣。

周曼了上樓,兩個小孩正坐在房間的軟墊上玩積木,茵茵在兩人之間團成小球狀,於映將一塊三角形放在頂尖,聲音悶悶的問:“你這幾天怎麽都不溜冰了?不喜歡了嗎?”

魏允不愛玩積木,此刻興致缺缺,他瞅了於映一眼,沒說話。

“你去溜冰吧?”

魏允摸了摸鼻子,應了一聲:“過幾天去。”

“為什麽啊?”於映問,沒聽到魏允回答,又自己“啊”了一聲,張張嘴想說什麽,沒說出來。

他不說話,魏允就也找不到話說,又繼續陪他玩,只是玩著玩著,於映突然就不動了。

他坐在地上,手裏的積木塊落在了軟墊上,直起背去看窗外,突然說:“我想小陳和爸爸了,他們什麽時候回來啊,還有張姨,我都好久沒看見他們了。”

“他們出去玩了嗎?怎麽都不帶我一起?你知道他們去哪了嗎?”於映看著魏允。

魏允不知道該怎麽說。他是比於映大一歲的,知道的也比於映多,但他也還是個孩子,這種事他解釋不來。

孩子們的談話內容周曼在外面聽得清清楚楚,心裏在發愁,喉嚨總有東西梗著,難受極了。

於渺的死一直梗在他們一家人之間,丈夫愧疚當時被壓到的為什麽不是自己,她愧疚沒能在手術臺上多替於渺爭取些時間。

沒過幾天,醫院對小陳的診斷結果也已經出來了,病情十分嚴重,已經到了無法用藥物壓制的地步。

病情嚴重的精神病患者不能再待在家裏了,醫院聯系了市中心的精神病院,這幾天在辦理轉移手續。

這件事他們沒打算瞞著於映。轉院那天,周曼帶著兩個孩子在醫院門口等人,因為提前知道要見的人是張姨,於映的心情明顯好很多。

張姨沒來的時候,他就盯著地上的影子玩,魏允站在他身邊,兩個人的影子挨得很近,於映做了個手勢,打在地上的影子就成了老鷹,在魏允頭頂上飛。

為了回應他,魏允也學著做,兩只老鷹的影子在地上你追我趕,玩得不亦樂乎。

玩累了於映就問周曼:“張姨還沒來嗎?我想快點見到她。”

周曼朝遠處擡了擡下巴:“那不是來了嗎?”

於映順著方向望過去,喜笑顏開的同時,像以前那樣叫她:“張姨,張姨。”等人到了跟前,又往她身後瞧:“小陳呢?”

張姨摸著他的頭,鼻子酸酸的:“小陳在裏面治病呢,等病好了才能出來。”

“那她啥時候才能好啊?”於映有些著急,他感覺自己很久沒見到小陳了。

張姨心裏有些哽,這次的事讓小陳受了很大的刺激,醫生說改善的概率不大,只能是盡量保證不惡化。

這樣的結果大人都接受不了,更別說小孩子了,於是張姨說:“等小魚長大了,就能見小陳了。”

於映皺了皺眉:“為什麽啊?那我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啊?我太想見小陳了,我還想見爸爸,他好久沒回家了,他到底去了哪裏?什麽時候回來?”

對上孩童天真的眸子,張姨不忍心地別開頭,狠狠捏了把鼻子,然後才蹲下,看著他的眼睛說:“爸爸工作忙,等他忙完了就回來,張姨以後也要忙了,要在醫院照顧小陳,小魚在家的時候還和以前一樣,乖乖聽周阿姨的話,知道嗎?”

這次於映聽明白了張姨的話,意思是以後家裏就他一個人了,他心裏很慌,吸了口氣要說話,但氣到了喉嚨就上下亂撞,像有魚刺在卡著,感覺很疼。

於映的嘴巴閉得死死的,明顯是憋著哭勁,聲音都在打顫:“好,我聽你的,我會聽話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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